扎哈尔·朵安的漫画日记《5号囚室》


近7年前(2019年3月),狱望介绍了土耳其记者、画家扎哈尔·朵安和她在监狱里的抗争与创作。扎哈尔·朵安(Zehra Doğan)1989年生于土耳其迪亚巴克尔(Diyarbakır),是一位库尔德族艺术家、记者和作家。以大胆的新闻报道和政治艺术闻名。

2015–2016年间,她在库尔德地区冲突高发地努赛宾(Nusaybin)和杰兹雷(Cizre)报道,那里实施宵禁、记者被禁止进入。她坚持从现场发回新闻和照片。

2016年7月,刚离开努赛宾的扎哈尔·朵安被逮捕。2017年3月,马尔丁第二重刑法庭以“恐怖主义宣传”(因报道、社交媒体帖子和一幅画)判她2年9个月22天监禁。

在狱中,她被禁止使用绘画材料,但她想方设法坚持创作:

用头发、经血、水果汁、咖啡渣、纸盒、废报纸等做画材和画布,其中一组名为The red army in my pants(我内裤里的红色军队)。

与其他女囚创办狱中报纸《Özgür Gündem Zindan》(监狱版《自由议程》)。

偷偷将作品通过信纸带出监狱。

2018年3月,涂鸦大神班克斯(Banksy)与曾因街头艺术入狱的涂鸦艺术家Borf合作,在纽约曼哈顿下城的的街头艺术墙(曾被Keith Haring等大师画过)创作了一幅21米长的壁画,标题为“Free Zehra Doğan”。

墙面用黑色粗线条画满计数划痕,代表朵安入狱的273天。

晚上,Banksy会在壁画上方投影多安那幅引发牢狱之灾的水彩画(被炮火摧毁的努赛宾废墟)。

同时,Banksy在Ins上发帖,配文说:“一年前,Zehra Doğan因为画了这张新闻照片的水彩画被判刑。请转发她的画作。”同时@了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表达抗议。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Banksy说:“我真的很同情她。我画过的东西比这更值得坐牢。” Zehra Doğan偷偷写了一封两页长的感谢信给Banksy,描述了狱中恐怖条件,并向Banksy和Borf致谢。

2019年2月,在马尔丁和塔尔苏斯女子监狱服刑近600天后,Zehra Doğan提前获释。

获释后,Zehra 继续艺术创作。2019年11月,她的狱中信件结集出版,书名为《Nous aurons aussi de beaux jours》(我们也会拥有美好的日子)。

2020年,由于当局的不断骚扰,她不得不离开土耳其。“一百年前,库尔德斯坦被分割成四个部分。我无法回到我曾经居住的、后来被划归土耳其的那部分。”她去了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人聚集区,“那里也是我的祖国。所以,尽管属于土耳其的那部分故土对我来说是禁区,但至少目前我可以沿着它的边界漫步,呼吸着我出生之地的气息,即使那里遍布铁丝网和雷区。于是我去了苏莱曼尼亚,一个位于分裂的库尔德斯坦的城市。尽管它已被划归伊拉克,但这片土地依然属于我。”

在苏莱曼尼亚,她还在阿姆纳·索拉卡博物馆(Amna Suraka Museum)做了行为作品(见个人网站:zehradogan.net,阿姆纳·索拉卡博物馆曾经是萨达姆政权时期的监狱。)

“在苏莱曼尼亚,我们遇到了革命同志,他们也来自土耳其的库尔德斯坦地区,一样无法返回家园。我们一起建造了一个家。

在这个家里,我们继续开展库尔德女性科学学院的工作,这是库尔德女性多年来一直在学习的学科。我们在那里研究女性科学和历史,这段历史已被遗忘和忽视了数千年。我们还成立了由库尔德女性艺术家组成的Xwebun艺术团体。在艺术团体的办公场所,我们开始创建库尔德斯坦女性图书馆,开创性的开始收藏库尔德女性艺术家的作品。

然而,不到一年,我们的家就因可怕的变故而解体了。

土耳其国家情报部门开始监视我们的学院,2022年10月4日,我们的朋友纳吉汉·阿卡塞尔(Nagihan Akarsel)在去往新建的图书馆的路上,被一名土耳其政府雇员连开11枪,当场身亡。随后,数十位朋友在苏莱曼尼亚的街头被土耳其特工杀害。就在上个月,我的两位记者朋友,居丽斯坦·塔拉(Gülistan Tara)和赫罗·巴哈丁(Hêro Bahadin)也惨遭杀害。”

之后,Zehra Doğan去往欧洲,在德国落脚。

“土耳其政府吊销了我的护照,我成了欧洲的难民。我像一个非法越境者,在柏林滞留一年了。我的每一步都被这颗破碎星球上缠绕的铁丝网所束缚。尽管如此,我必须坚强,我不能向任何人,哪怕是对自己,暴露我的弱点,否则我会崩溃。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无法摆脱那种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感觉,仿佛我被瞬间传送到了这里。但又仿佛我的根,我出生之地留下的痕迹和印记,不断地召唤着我的神经末梢,将我拉向它们。”

2021年春季,她的图像作品集《Prison n°5》在法国和意大利出版。

2023年10月,土耳其最高法院对Zehra Doğan的上诉作出裁决,认为法院在评估证据时犯了“错误”,推翻了2017年判决,认为应“无罪释放”。

2024年5月9日,重审在马尔丁第二重刑法庭举行。法院宣布她“所有恐怖宣传指控,因缺乏法律依据而撤销”,完全无罪。但同一天,努赛宾检察官提起新的诉讼,还是针对她的“新闻和艺术工作”,又对她发出逮捕令。

Zehra Doğan目前居住在柏林,以“游牧”的方式在欧洲各地工作。

她在个人网站上阐述作品时也表达了自己的痛苦:我常说,我真正的囚禁始于出狱之后……始于人们开始只透过我在监狱里的新闻和艺术作品来看待我,用艺术来定义我的抵抗。我变成了一种公众人物,有人欣赏我,有人喝彩我,有人崇拜我,有人奖励我……

没有人意识到,我的所有器官早已伤痕累累。我的五脏六腑,被亲戚们的话语深深刺痛。

我感到自己无论去哪里都不属于这里,在这流放般的生活中,我感觉自己像个囚徒。我的身体像个牢笼,不断变换形状,扭曲着,折磨着我……
图形小说《Prison n°5》 是Zehra Doğan狱中经历的真实记录。这本书于2021年春季以法文版和意大利文版出版,后来入选了多家媒体的“21世纪最具代表性图形小说”榜单。
全书约120页。原作在迪亚巴克尔监狱(Diyarbakır Prison,她在这里关押了15个月)5号囚室服刑期间偷偷完成的,每一页都画在朋友寄来的信纸背面。这些信纸一张张被偷偷带出监狱,积累成书。
该书以以监狱日记+漫画的形式,混合了自传式叙述、肖像、场景速写和文字反思,内容包括:
作者入狱经过
监狱日常:逼仄的牢房、搜身羞辱、食物短缺、医疗忽视、狱警的心理折磨。特别是女囚的集体生活——互相支持,分享故事,偷偷办小型“报纸”(Özgür Gündem Zindan,监狱版自由议程报)。
女性肖像:着墨身边女囚,比如年长的萨基内(Sakine),脸上的皱纹像智慧与苦难的地图;年轻女孩的恐惧与坚强。Doğan用炭笔、彩铅等简单工具,画出她们被压抑却不屈的表情。
抵抗方式:描述如何搜寻有限材料,“监狱想剥夺我的艺术,但我把身体变成了工具”。
情感描写:对身体痛苦、精神折磨的细腻记录,比如单独监禁的孤独、被转移到塔尔苏斯监狱的恐惧,以及对库尔德女性命运的思考。
更多Zehra Doğan的作品,请关注她的个人网站:zehradogan.net
PS:Doğan 是土耳其的大姓,该国有40多万姓Doğan。Doğan 的意思是猎鹰或隼。土耳其在1934年实施《姓氏法》,规定国民必须选一个土耳其语姓氏,很多家庭选择了代表积极品质、自然元素或动物的词,比如鸟类(Şahin、Doğan)、猛兽(Aslan、Kurt)、金属(Demir、Çelik)等。土耳其语里,Doğan 中的 ğ 是不发音的,只是让前面的元音 o 稍微拉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