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玛托娃长诗:安魂曲
安 魂 曲
1935-1940
不,我不躲在异国的天空下,
也不求他人翅膀的保护,——
那时我和我的人民共命运,
和我的不幸的人民在一处。
1916年
代 序
叶若夫迫害猖獗的年代,我在列宁格勒的监狱
外排过十七个月的队。有一次,有个人把我“认了出
来”。当时,一位站在我身后的嘴唇发青的女人,她
当然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从我们习以为常的麻木状态中惊醒,扒在我耳边(那里每个人都是小声讲话的)问道:
“您能描写这个场面吗?”
我说:
“能。”
当时,象是一丝微笑掠过曾经是她的那张脸庞。
1957年4月1日
列宁格勒
《安魂曲》——苏联《十月》杂志1987年第3期和《涅瓦》杂志同年第6期根据诗人生前的手抄本正式公开发表。
叶若夫(1894-1939?),1936-1938年间在苏联担任内务人民委员,惨酷镇压人民,民间对他的所作所为称为“叶若夫迫害”。
献 词
面对眼前的这种悲痛,
群山也得折腰,
大河流水也得停住,
可是,狱门锁得坚牢,
门后是“犯人的洞穴”条条,
还有死人般的戚楚。
夕阳为哪些人献媚,
清风为哪些人吹拂——
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都无所谓,
我们只听到厌恶的钥匙声碎,
还有士兵沉重的脚步。
我们早起象是去做晨祷,
穿行在野蛮化了的故都的街巷,
到了那儿见面,还不如死人有力量,
太阳下沉,涅瓦河上浓雾笼罩,
而希望之歌还荡漾在远方。
一声判决……泪水顿时喷涌,
从此便和所有的人分开,
仿佛从心窝里狠狠地挖走了生命,
仿佛被人打翻在地毫不留情,
可是她走着……一个人……东倒西歪。
在我发疯的两个年头的岁月,
那些丧失自由的姐妹去了何地?
她们会有什么幻想,冒着西伯利亚风雪,
她们会有什么错觉,望着圆圆的明月?
我现在给她们寄去告别的敬意。
1940年3月
前 奏
这事发生在只有死人微笑的时候,
他为安宁而感到欣喜。
列宁格勒象个无用的累赘,
在自己的监狱前晃来晃去。
被判处有罪的人行进在一起,
他们已被折磨得失掉智力,
一声声火车的汽笛,
在唱着别离的短曲。
死亡之星在我们头上高悬,
无辜的俄罗斯全身痉挛——
她被踩在血淋淋的皮靴下,
她在黑色马露霞的车轮下辗转。
民间给囚车起的别名。
一
拂晓时他们把你带走,
我象是送殡跟在你身后,
孩子们躲在小屋里哭泣,
蜡烛在神龛前溶流。
你双唇上还有小圣像的冷气,
额角上渗出冰凉的汗滴……这怎能忘掉!——
我要象古代近卫兵的妻子们那样,
在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下哭号。
1935年。秋。
莫斯科
俄皇伊凡四世于1550年所建立的特殊军队。1698年,近卫
兵部队发生数起暴乱,彼得一世把他们处死于红场,他们
的妻子在刑场上号啕大哭。
二
静静的顿河静静地流,
黄色的月亮跨进门楼。
月亮歪戴着帽子一顶,
走进屋来看见一个人影。
这是个女人,身患疾病,
这是个女人,孤苦伶仃。
丈夫在坟里,儿子坐监牢,
请你们都为我祈祷。
三
不,这不是我,是另外一人在悲哀。
我作不到这样,至于已经发生的事,
请用黑布把它覆盖,
再有,把灯盏拿开……
夜已到来。
四
爱嘲笑人的女人,
众多朋友的宠儿,
皇村愉快的罪女,
应当让你知道自己的生平境遇——
你是第三百名,前来给犯人送东西,
站在克列斯泰监狱门口,
1892年在彼得堡修建的监狱,1905-1907年革命后,在那里主要关押政治犯。“克列斯泰”是“十字”的意思,监狱形状如十字,故得名。
用自己的热泪
溶解寒冷的冰层,在那新年之际。
象监狱里的杨树在摇动,
没有声息——可是有多少无辜的生灵
在那里结束了一生……
五
我呼喊了十七个月,
召唤你回家,
我曾给刽子手下过跪,
我的儿子,我的冤家。
一切永远都乱了套,
我再也分不清
谁是野兽,谁是人,
判处死刑的日子
还得等候多久才能来临。
只有手提的香炉的声音,
还有不知去向的脚印,
和盛开的花。
一颗偌大的星,
直盯着我的眼晴,
以近日的死亡相威吓。
1939年
六
淡淡的日子一周又一周飞逝,
我无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又一个白夜望着监狱,
你怎样了啊,我的儿子,
他们还用山鹰的
火辣辣的眼睛观望,
他们在议论你那高高的十字架,
还有……死亡。
1939年
七
判 决
一句话象石头落地,
压住我尚在呼吸的胸脯。
没关系,我早已有所准备,
对此事——我也能够应付。
今天,我有许多事情要办:
必须把记忆彻底泯没,
必须让心灵变成顽石,
必须重新学会生活。
否则……盛夏的绿荫如办喜事
在我窗外热情地低声喧哗。
我早已预见到了这一天:
明朗的日子和空空的家。
1939年。夏
喷泉楼
八
致 死 亡
反正你要来——为什么不现在?
我在等你——我太痛苦。
我熄了灯,我为你开了门,
你那么奇异,又那么质朴。
要完成此事,任你选用各种办法,
可以象颗毒弹射进屋来,
或者象个惯匪提着铁锤潜入,
或者用伤寒病菌把我陷害。
用你编造的、人人听厌的
童话也行,——不过我得看一眼
吓得脸色苍白的居委会主任
和淡蓝色的帽顶。
指苏联公安人员制帽的颜色。
现在,我已经无所谓了。
叶尼塞波涛滚滚,
北极星光辉熠熠。
一双心爱的眼睛的蓝光
将最后的恐怖场面遮蔽。
1939年8月19日
九
疯狂张开了翅膀,
盖住了半个灵魂,
它倾注火辣的酒浆,
往黑色的峡谷招引。
我明白了,我应当
把胜利让给它。
我谛听自己的声音,
如同听别人的梦话。
它不允许我随身
把任何物品带走,
(不管我怎样向他央告,
还是向他苦苦地乞求):
无论是儿子那双可怕的眼睛——
那悲痛变得象石头一般沉默,
无论是雷雨袭击的日子,
无论是牢房探监的时刻,
无论是手臂温柔的凉爽,
无论是菩提不安的荫影,
无论是远方微弱的声音——
那最后的安慰的寄情。
1940年5月4日
十
钉死在十字架上
“妈妈,不要为棺中的我
号啕痛哭。”
一
天使们齐声颂扬伟大的时刻,
烈火熔化了万里长空。
我对父亲说:“为什么把我撇下!”
我对母亲说:“啊,不要为我痛哭……”
二
马格达丽娜在颤抖在哭泣,
得意的门生变成石人一具,
可是没人敢把视线转向
母亲默默伫立的地方。
尾 声
一
我知道了人的脸是如何在消瘦,
恐惧是怎样从眼皮下偷视,
苦难是怎样在脸颊上刻出
一篇篇无情的楔形文字。
我知道了,灰的、黑的鬈发
怎样突然间变得银白,
老实人的嘴角上微笑怎么枯萎,
胆怯怎样在苦笑中战栗起来。
我不是为自己祈祷,而是为
和我一起排过队的所有人家——
在寒冬腊月,在七月酷暑,
他们曾伫立在阴森森的红色大墙下。
二
祭奠的日子又已经临近,
我看见了,听见了,感觉到了你们:
她,勉勉强强被拖向窗口,
还有她,已不能在故乡的土地上行走,
还有她,把美丽的头颅摆了一下,
说:“我来这里,如同回家。”
我真想提到每一个人的姓名,
可惜名单被抢走,我已无处去打听。
我用我从她们那儿偷听到的可怜的哭诉,
为她们编织了一面宽大的遮布。
我无时无刻无处不把她们回忆,
新灾新难临头时,我也不会把她们忘记,
千万人用我苦难的嘴在呐喊狂呼,
如果我的嘴被人堵住,
希望到了埋葬我的前一天,
她们也能把我这个人怀念。
倘若有朝一日,在这个国家里
有人想为我把纪念碑树立,
我庄重地表示同意,此外
有一个条件——不要把它建在
我诞生的大海之边:
我跟大海已经绝缘,
也不要建立在皇村公园中心爱的树桩旁,
伤心已极的影子在那儿正把我寻访,
在这里:在我伫立三百个钟点的地方建起来,
当时他们就是不肯为我把门闩打开。
再有,我害怕在死后的安宁中
忘记黑色马露霞的怒吼声。
忘记那可恶的牢门怎样砰一声关闭,
一个老妇象受伤的野兽在哭泣。
让融化的积雪象滚滚的泪珠
从那不眨动的青铜眼皮下流出。
让狱中的鸽子在远方啼鸣,
让轮船在涅瓦河上悠悠航行。
1940年3月
喷泉楼
(乌兰汗译)
一九三九年初,列宁格勒正值严冬。曼德尔施塔姆瘐死集中营的消息从远东传来,让寒风中战栗已久的亲友们陷入更深的恐惧和孤独。拥挤的克列斯特监狱之外,长长的探监队列里,罕有男人的身影,不过有两位气质不同的女士仍被人认了出来,她们是作家楚科夫斯卡娅,和她后来陪伴半生的好友阿赫玛托娃。
阿赫玛托娃生于乌克兰敖德萨,在刚一岁时便随父母迁到圣彼得堡附近的皇村生活,所以她童年的记忆基本都来自这个贵族们的避暑之地。这个迷人的小城里,皇宫、花园、林荫道、跑马场,都曾给她带来许多童年时代的愉悦,尤其是普希金曾经在这里求学的足迹更让她欣喜。阿赫玛托娃本名为安娜·安德烈耶夫娜·高连科,这不是一个文学世家,父亲甚至不允许她用高连科的名字发表诗歌,于是她一生的创作荣耀便属于了母亲家族的姓氏。
一九一八年与古米廖夫离婚后,她与学者希列伊科结为夫妇。
一九二一年,先是古米廖夫从她家乡带来哥哥自杀的消息,后来,肃反委员会“契卡”又抓捕了古米廖夫。严酷的审讯后,古米廖夫拒不招供,当年即被枪决。
一九二二年初,在莫斯科的一场名为“净化当代诗歌”的晚会上,马雅可夫斯基当众宣称,阿赫玛托娃的“内部家庭诗”已不再让他感兴趣。他似乎没有读到阿赫玛托娃的近作,所以听不到诗歌中那些坚定和丰富的语调,又或许他不知道自己这样高傲的论调,对阿赫玛托娃日后的生活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一年,阿赫玛托娃的作品因被认定“与新生的政权不符”而禁止发表,这道内部的秘密指令,连被执行者本人都是在五年后才知晓,那时她已被作家协会除名。一九二二年,阿赫玛托娃唯一的安慰,也许就是遇见以后的恋人,与她相伴十几年的艺术史专家普宁。
在阿赫玛托娃称之为“素食年代”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列夫·古米廖夫逐渐成长为一个有独立思想的青年,像他的父亲一样,开始对历史学有着浓厚的兴趣。这个只要看到他档案上父母的名字,似乎就能判定他有罪的可怜青年,晚年被证明是一位出众的历史学家。这一时期,他来到母亲的身边,在列宁格勒大学研读历史学,也参加一些秘密的社会活动。温情的日子寥寥,列夫便因政见在一九三五年和一九三八年两次被捕。这让他原本想弥补儿子童年缺憾的母亲倍感痛苦。在一九三五年,阿赫玛托娃尚可凭借自己的声望向斯大林上书求情,待第二次因图谋推翻政权的罪名被捕时,她已彻底无能为力,眼睁睁看到儿子被判处长期监禁。而这还远不是悲剧的结束。
一九三四年,同住在莫斯科纳晓金胡同的曼德尔施塔姆因诗获罪,阿赫玛托娃目睹了他被捕的一幕。她四处求救,终于在布哈林的帮助下,曼德尔施塔姆被“宽宏大量”的获准自己选择流放地。一九三六年,在流放地沃罗涅日,曼德尔施塔姆的弟弟在车站迎接前来探望的阿赫玛托娃。据他的回忆,刚经历了三十多小时旅程的阿赫玛托娃显得苍老而痛苦。
干杯,为家园的废墟,/为我残酷的生活,/为两人共处的孤独,/也为了你,干杯——/为背叛我的双唇之寒意,/为世界的残忍和粗暴,/为上帝也不能拯救的一切。
一九四〇年,阿赫玛托娃的健康状况再次恶化。她仍在尽己所能为第二次被捕入狱的儿子奔波。法捷耶夫等作家的声援,让她获得了作协少许的经济支持和口头肯定,但她已不指望当局对自己态度有什么根本转变。
从卫国战争前线归来的列夫,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第三次被捕,十二月被押送至西伯利亚鄂木斯克的集中营,次年被判处服劳役十年。一再的打击之下,阿赫玛托娃表现出令人惊异的生命韧性,她忍着病痛多次前往检察院,寻求在位者的帮助或怜悯。可权力的癫狂之下,十年前的那种无助早已变为绝望。在被监禁时,列夫曾对母亲不救助自己颇有怨言。他不曾知道,此时尚处饥寒之中的母亲,哪还有什么对政治权力的影响力,她仅有的,无非是每个月竭力为儿子准备的一个装着饼干和烟草的小包裹罢了。
你再一次变得强大而自由,/我的国家,但是,化作灰烬的/战争岁月永远活着,/在人民记忆的宝库里储藏。/为了年轻一代和平的生活,/从里海直到北极的冰川,/一座座巨大的新城拔地而起,/仿佛为焚毁的乡村竖立纪念碑。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古米廖夫 (1912年–1992年)是苏联的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专家,以及波斯语翻译家。他以高度非正统的民族学和历史哲学理论而闻名,是欧亚主义的代表人物。
1912年10月1日,古米廖夫生于圣彼得堡。他的父母是两位著名诗人尼古拉·古米廖夫和安娜·阿赫玛托娃,两人在他7岁时离婚,父亲在他9岁时被处死。从1938年到1956年,列夫在古拉格劳改营度过他的大部分青春时光。他于1935年被内务人民委员部逮捕,后释放,但于1938年再次被捕,被判处5年监禁。服刑完毕后,他加入红军,参加了1945年的柏林战役。然而,他于1949年再次被捕,并被判处10年监禁。为了争取他的释放,阿赫玛托娃发表了一篇狂热的诗给斯大林,这无助于释放列夫,不过有可能让她自己没被监禁。苏联国家安全部的秘密警察已经为她准备了逮捕令,但斯大林决定不签署。列夫和他的母亲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因为他指责她帮得不够。她在《 安魂曲》(1963年出版)中,描述了她对列夫被捕的感受,以及政治迫害的时代。
1953年斯大林死后,古米廖夫加入埃尔米塔日博物馆。
1996年,哈萨克斯坦总统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下令成立列夫·古米廖夫欧亚国立大学,建在哈萨克斯坦新首都阿斯塔纳中央广场的总统府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