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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威诗十二首

直到有一天

四川的监狱有一种处罚:巴起

就是令犯人面对墙

额、鼻、胸、腿、全身

紧贴墙壁站立

不得不佩服这项处罚的发明者

无论多高大的人

一在墙下巴起

瞬间变得那么小、软、懦、卑……

直到有一天

一个人犯巴了一阵,想了一阵,然后

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用后背巴着墙

脸对狱警

狱警大吃一惊,厉声呵斥:

转回去!

转回去!!

转回去!!!……

犯人不动,背对墙,看着狱警

像一个迎接枪毙的人

无论怎么看

都比墙高,比墙大,比墙坚硬

创造力

穿心莲

不要以为它是植物或药剂

是用拳头

真击对方胸骨

贝母鸡

不要以为它是动物或菜品

是跳起来,用手肘

重击躬下腰的对方的背心

乐山大佛

不要以为这是佛像或景观

是用断衣架弯成弓

将人的额头弹打出一群包块

够了,到此为止,仅举几例

这都是狱中的花样

但发明它们的

不是警察,而是囚犯

只有自身就处于挨打地位的人

打起比自己更弱的人时

才会释放出

如此巨大、如此源源不绝的

创造力

2019.4.24 上午8:50 于地铁7—4号线上

四川人朴实啊

成都的监狱都这样

听说,整个四川的监狱都这样

囚犯(尤其是入监队的新犯)进餐前

都得高声朗诵一段——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一名外省的罪犯感叹:

四川人朴实啊

连监狱

强制罪犯饭前朗读

都是感恩农民伯伯

而不是领导和Z府

2024.5.28 午12:02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他说,他服刑在监狱医院

总共抬过几十个死人

抬死人,不光是从病床

抬上殡葬车

包括为死者清洗,塞七窍,换衣,清理遗物

抬了几十个死人

我有了什么不同吗

每抬一个,我都想:我有了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

我还是原来的我

但我相信,抬了几十个死人的我

已经有了很大不同

只不过自己不知道

就像张枣写被判死刑的德国兵雪曼斯基

被判了,走向刑场了

觉得自己与平时

没什么不同

但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枪响一刻

他才发现他明白了:

死是什么

死就像别的人死了一样

2022.6.20 上午9:51

坐了八年大牢出来的老吴对我们讲

是在坐牢第二年,秋天

已渐渐习惯了端详树,树枝,树叶

叶丛中的鸟,多种鸟

有的有巢,有的没巢,有的常住

有的春来,秋去

是在那时,我看见了窗外树上的一片

正在萌生的叶芽

细看,何止一片呐

枝丫间一丛丛一簇簇爆绽的叶芽

当地方言叫那树爆圪蚤树

狱友对我的惊讶不以为然:

不仅爆圪蚤树,好多树

都是一年萌芽两次

后来几年中,我见识了更多秋天萌芽的树

这事发生在我四十岁以后

前四十年中,许多树

每年秋天就在我身边萌生新的叶芽

但我只知道树是春天萌芽,秋天叶落

春天萌芽,秋天叶落

这就是毫无疑问的世界景象

狱中那扇小窗

打开了我看见一个与我共生的隐蔽世界的窗口

说隐蔽,其实那些树从未隐蔽

每天环绕、包围、显明给我们

它们萌芽,落叶,萌芽,落叶

它们四周有的窗关着,有的窗开了

有的窗亮起了灯

质地

第一次到监狱看望某人

对他说:这囚服

设计者真可以

灰不溜秋蓝不溜秋

肩上两块蓝白条大补丁

软塌塌的带舌帽

让穿上它们的人

无论多高大、多健壮

都显得那么萎靡、萎顿、软不拉几

他说:我刚进来

看这里面所有人

也与你一样

看久了,人与人质地的不同,慢慢地

就分别出来了

他说时,直视着我

我从他平和淡定的目光中

第一次感受到

这身衣服藏不住的硬气

2023.12.13 上午9:17

我去监狱看望友人

不是每次都能看到的

看不到时,我就在监狱外

一户有荷塘的农家消磨一天

看荷塘,花开时看花

花没开时看荷叶,看水

并给友人写信:

我在你住的地方

不远处的荷塘边给你写信

荷花如何如何,荷叶如何如何

信中对他提起,当年沈从文和黄永玉

分别在两个监狱

他俩互相写信。写什么

写一处狱中的荷塘花开了,多么美

可惜不能在一起看

我对友人说:听说你们里面

绿化搞得好

有草坪,有绿树,有水池,水池中有荷花

一定要记得看荷花

花没开时看荷叶,看水

它们如何如何,记得写信告诉我

癔症犯人

一狱警朋友讲他亲见过一个癔症犯人

为逃避监狱中的种种

谎称,并扮作下半身瘫痪

多年过去,他认为自己瘫了的潜意识

是如此强大——

当他无需装扮

当他真想行走和劳动

直到他刑满释放,渴望恢复成正常人时

他一切机能正常的下半身

再也无法站起来了——他真的瘫了

我想到奴才。他们的主子

何尝不知他们是在装扮

何尝不知他们的谄媚、虚谎和柔贱

是装扮出来的

主子乐得由着他们装扮

主子知道,待时候到了——

待时候到了,他们深陷癔症

他们的腰杆想要撑直也别想直起来了

他们拼命到泪水迸流

急遽翕动开合的空洞洞嘴巴

再也喊不出一句真话

2021.2.7 上午8:56

边缘

我一友,一生游走在监狱边缘

早年被刑拘大半年,最终,无罪释放了

近期失联数月,以为他进去了

谁知他又出现了

谁知道呢,也许他进去了

又出来了。问他

他只笑答:我无法理解

那些从未感到自己会入狱的人

听后,我想到另一人,一生游走在生死边缘数

次以为他死了。却又活着出现了

谁知道呢,也许他已死了

又复活了。他说:我无法理解

那些一生从未死过的人

你们若问我他是谁,我不答

我不告诉你们他是不是我

2021.4.18 15:25

是它的愤怒大

一狱警朋友对我讲:

一次一个囚犯抓住一只小雀

翠绿,拇指大小

他喜滋滋捏在手里把玩

另一个犯人用一整袋蛋糕换下它

把它捧到栅栏前

一张手,小鸟窜飞出去

紧接着向上,向上,一程,一顿,一窜

几乎垂直向上

如一粒子弹射进高空

我正好经过,看见这一幕

对放生的那犯人说:

你看,它的快乐多大

那犯说:我倒是觉得

是它的愤怒大

因为它的羽毛被玷污

它身上带着人手的气味

他的话让我小吃一惊

我问他:你是做了什么被关进来的

他转过脸,微笑:

报告警官,有人因为做了什么被关进来

有人因为不参与做什么

被关进来

我确实不配

监狱入监队,早操场,

副监区长站在台上:

“你,出列;你,出列;你,说的就是你,出列……

到那边墙上去巴起。

连一顶囚帽都戴不端正,

囚帽都戴不端正也配当囚犯?”

出列受罚在墙上巴起的一溜囚犯

中的一个,小声嘀咕:

我确实不配当囚犯,

你有种把我开除了嘛!”

2024.2.27 晨 8:22

成都老话把坐牢说成上山

他说:我书房中的书

作者大多坐过牢

我给我的书房取名“山上书房”

我把我去看书叫做

我上山去了

2023.6.8 13:19

李威,70后,成都人。出版诗集《让一只羊活下去》,诗见于《星星》《绿风》《诗潮》《诗选刊》《流派》《青年文摘》等刊。是“第七行”网络诗歌论坛创建人之一。

狱望 Prison Art — 探讨人性、救赎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