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诗 第三辑
1、做一根燃烧的火柴
没有人知道自己何时
被上帝从火柴盒中抽出、划燃
留下来的
是作为一个火种留下
阿赫马托娃似乎就是留到最后的一根
一生竟没入过狱
但她是用一生静静地燃烧着
她对监狱也是如此熟稔
她曾长久地排在探监的队列中
一天，当她身后
一个嘴唇冻得发紫的女人悄声问：
有人能够描述这一幕吗？
阿赫玛托娃看着她，平静地说：我能。
2、风中藏着什么
高墙内的操坝叫放风坝
看守所传递物品的小窗口叫风门
为什么都与风有关啊
风中究竟藏着什么强大之物
需要严加防范？
我想起一个词：风闻有你
原来风中有名字
强大的是藏在风中的名字
谁的名字？我又想起千与千寻
她在苦难中抱定信念：
一定要记得自己的名字
一个人始终记得自己的名字
就一定能回到最初的自己
我们能在这个春天回忆起
并且永远记住自己的名字吗？
无论是在人筑的墙体内
还是在病毒的囚禁中
3、监狱医院一张空病床上
现在是一方阳光躺在上面
映着栅条影子
像穿着囚服的一方阳光
躺在上面
4、我没问过
咬得断钉子的嘴，钢钉一样的诗句
我对它们从不迷信。有人说，从深牢大狱
直着腰杆走出来的人能一眼认出
谁是硬骨头，谁是懦夫
说，监狱让强者更强
弱者更弱，直到弱成一滩烂泥
强的，弱的，进去之前就已注定
只不过他们本人事先并不知晓
我没问过我那从大狱中走出的友人
他认出我是怎样的人
他在人群中遇见咬钉子的嘴、钢钉样的诗句
从来不言不语
我俩单独在一起，也不言不语
他常在雨天来我住处（为什么总在雨天？）
雨像满世界的囚栅
他用烟丝卷烟，每次只卷一支
我们一人一口轮着抽
我们默默看雨
我没问过，他这样抽烟，是他家乡的习俗
还是他狱中的习惯
2020.9.20下午15：50
5、往事
一个狱中值夜班的人
打盹梦见的自己
也是在狱中值夜班
梦等同于现实，他已一无所有
但是且慢，梦境中
多出一盏灯
那不是按规定安装在建筑上
按规定开起的灯
而是一盏马灯
有风尘有霜露的马灯
这就有了不同
他并不是要在梦中提着马灯离开
他本是提着马灯来
提着马灯到监狱中来
把马灯挂好——既来之，则安之
他是一路照亮着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选择道路
到监狱中来
6、沉郁的下午
囚室内没有风。屋顶风扇叶子静止
像走远的风回忆中的
它自己的形状
室内没有人说话，都望着窗外——
寒风中的河坝
河坝上摇动的茅草
人体内也有风
人也像自己融入辽远的风之后
回忆中的
自己在囚室中的形状
7、如果要移民
我选葡萄牙
1867年该国废除死刑
不是第一个
但废除的原因是
全国招募不到一个刽子手
2020.3.4晨6：29
8、瞿秋白
他临刑的早上
仍然按他的习惯
宁静地、专注地，读了一首唐诗
既不因今天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而不读一首诗
也不因今天是在这世界上
最后一次读书了
而多读一首诗
宁静地、专注地，读完一首唐诗
合上书页，站起身
就仿佛，今天读了今天的诗
该去做今天的事了
就仿佛，明天早上
在那边，接着
读一首诗
2022.5.18晨7:41 于地铁3号线上
9、正月的阳光
正月的阳光，毕竟是冬天的阳光
下午五点，早早退去了
街市转入阴暗
一条小巷内早亮的路灯光
看去像是迟延的夕光
在四周昏暗静默的屋墙中间
放射一缕金色
像被囚禁在牢房之间的一缕自由
像穿行在牢房中布道的一个人
儿时看电影，多么敬慕
那在牢房中布道的人
成年后才懂得他的痛苦
他深沉的痛苦
来自自己不能解除被囚者现世的苦痛
来自自己因为有事工要做
不能站进牢房
与被囚者一起经受苦痛
10、写出来
神青赶一首诗写：思想者像在认罪
那么写作者呢
写作者像在写认罪书
“写出来——”
被审问过的人有这经验
说的任何话
都会被要求：写出来——
任何一个最微小的经过
都必须写出来
凡经过的，写出经过
凡没经过的，写出没经过的原因
和经过
我觉得我很多时候就在写
我没经过的原因和经过
11、参观监狱
正遇囚犯列队去操场
上百人一个方队
一个又一个方队
立定在路边
跟警官经过时，他偷看
有没有认得的人
一个也没有！
那么多囚犯，没一个他的熟人
他想，可见
我的圈子多么干净
后来又隐隐有一种
他和他的干净圈子
被囚犯包围了的感觉
2020.2.13晨6：45
12、你鼓舞了我
夜归途上忽然飘来歌曲：你鼓舞了我
今天是三八节
此刻是三八节的末尾
我知道，一些人仍在写作
一些人仍在战斗
我自傲于我在这个节日期间
写给女人的诗
没有一首忘记了
被捆锁被笼囚的那些女人
此刻，这首歌
像是特意为提醒我而唱响——
我把敬意献给
为被捆锁被囚禁被奴役的女人
而发声的每一位诗人
对他们说：
谢谢你！你，鼓舞了我！
2022.3.8夜21:18
13、幸福是
自由
和追求自由的自由
2019/3/18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