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与救赎:基督教与监狱关系史》引言
1968年1月,美国著名音乐人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在福尔松州立监狱(Folsom Prison)监狱举办了一场被世人视为经典的演出(这是他第二次在该监狱演出),演出接近尾声时,卡什唱了一首由当时仍在福尔松监狱服刑的囚犯格伦·谢利(Glen Sherley)创作的歌曲《灰石教堂》(Greystone Chapel),引爆了全场。
这首歌里,格伦·谢利写道:
我的身体或许被囚禁于高墙之内,
但主已让我的灵魂自由。
弗尔松有一座灰石教堂
在这罪恶的巢穴里
它是一座敬拜的殿堂
你或许不会想到
上帝会在福尔松有立足之地
但祂救赎了许多迷失之人的灵魂
福尔松这里有一座灰石教堂
它由花岗岩筑成,屹立百年
在这里需要一串钥匙才能走动
但通往上帝之殿的门永远不锁
福尔松有一座灰石教堂
每一块石头都蒙上帝赐福
它是黑暗田野里的光明之花
赐予我继续前行的力量。
今天,在欧美的大多数监狱种,宗教场所已成为标准配置,神职人员定期主持礼拜。对于很多服刑人员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撑。以美国为例,许多联邦和州立监狱设有专用教堂或多信仰祈祷室,用于周日弥撒、每周祈祷会,洗礼及忏悔等仪式。这些空间由监狱牧师管理,他们不仅是神职人员,还承担心理辅导职责,帮助囚犯处理愧疚、绝望与重生议题。英国监狱系统同样如此,宗教服务被视为“康复计划”的一部分,强调悔改与道德重建。根据相关研究,参与宗教活动的囚犯再犯率通常可降低20%-30%。这不仅是宪法保障的宗教自由的体现,也是监狱管理的一种实用策略:宗教参与有助于改善囚犯行为、降低再犯风险,从而服务于矫正与公共安全目标。
在沉沦的渊薮之地施行救赎,这听起来与基督教的精神的确非常契合,圣经上也有明确的说法。《马太福音》25章31-46节的“最后的审判”中,耶稣明确指出:“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
这段经文列举了六项“怜悯善行”——给饥饿者食物、给口渴者水、接待客旅、供给衣物、探视病人、探视囚犯——并将这些行为直接等同于服侍基督本人。因此,探视囚犯不是可有可无的慈善,而是末日审判的标准之一,是基督徒的义务。
那么,回头看,基督教和监狱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如此紧密吗?答案是否定的,从历史长程来看,二者有着复杂而多变的互动。
监狱作为社会控制的工具,远早于基督教诞生。而作为新兴信仰的基督教,一开始并未引起当权者重视,自然与监狱无涉。但随着其不断壮大,罗马帝国开始严厉打压:耶稣被钉十字架,使徒彼得、保罗等人被铁链锁于地牢。该地牢即为马梅尔定监狱,如今成为基督徒朝圣之地,我称之监狱与基督教共同繁育出的第一朵花。
使徒保罗在监狱--伦勃朗
意大利·马梅尔定监狱
公元313年《米兰敕令》颁布后,基督教从被迫害的宗教转变为帝国官方信仰。教会角色发生根本逆转:它不再是被审判的对象,反而开始拥有审判的权力。建立起内部监狱,隔离“违规”的修士,让他们通过祈祷与劳作悔改。到12-13世纪,随着异端审判制度化,宗教裁判所兴起,教会监狱从内部纪律工具扩张为压制异见的牢笼,嫌疑人被迫在酷刑下“悔改”。
宗教裁判所的监狱
启蒙运动以后,理性之光照进牢房,酷刑被批判,宗教裁判所逐渐废除,教会失去直接司法权。但宗教并未退出监狱,而是以一种新的形式重新介入:18世纪贵格会(Quakers)将监狱视为“悔改的修道院”,认为囚犯可以在单独监禁中实现内省,与上帝对话;约翰·霍华德以基督教怜悯推动监狱的人道化改革;随后监狱系统实践的“感化院”与“宾夕法尼亚系统”(静默隔离系统)与基督教有直接关系,于是,有了独居特色的“格子式教堂”。
20世纪以来,现代关系模式基本定型:教会作为监狱惩教体系的辅助力量,提供精神关怀与到的支持。从特蕾莎修女多次进入监狱服侍囚犯,到多位教宗在全球监狱为囚犯洗脚,这一传统延续至今。即使在非基督教国家,如晚清中国,也有基督教团体(如基督教青年会、卫理公会、圣公会)定期进入监狱提供服务。
教会人员在京师模范监狱(摄影 西德尼·甘博)
京师模范监狱教诲室
京师模范监狱教诲室讲坛及墙上的五圣像(孔子、老子、耶稣、穆罕默德、约翰·霍华德)
有趣的是,历史的轮回令人感慨:昔日的监狱在千年之后,成为朝圣之地。也有古老的教堂湮没之后,沧海桑田,上面建起了监狱。监狱与教会,彼此渗透、互相塑造、反复撕裂又不断重生。
2004年,以色列卢德城米吉多监狱(Megiddo Prison)扩建时,在地下约1–2米深处发现的马赛克地板,考古人员推测原址曾是一座公元三世纪的基督教祈祷厅或礼拜场所,是目前已知的最早的基督教教堂遗迹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