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的记忆与人权博物馆




智利首都圣地亚哥有一座记忆与人权博物馆(The Museum of Memory and Human Rights),该博物馆于2010年开馆,大部分馆藏来自于智利的人权组织以及该国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这些展品讲述的是智利独裁军政府在皮诺切特当政的十七年间(1973-1990),对反对者和平民犯下的人权暴行。该博物馆由巴西圣保罗的Estudio America事务所完成。建筑主体为纯净的体块,两个池塘之间的悬挑形成一道阴影,使体块漂浮起来。


广场上的飞机舷梯,上面写的是“庇护.流放”


博物馆入口门厅正对的墙上悬挂着一副由一百多张照片排列而成的世界地图,主题为“人权:全球共同的挑战”。以世界各地的人权惨案来揭示了这个全人类面临的沉重话题。继续往前,进入本馆主题,从1973年9月11日的军事政变到此后十七年的种种。浓烟滚滚的总统府、镇压和酷刑、失去父母的儿童的恸哭画面等等。上楼梯是一层,数个屏幕播放当时的视频。


二层主题是追寻真相与正义。包含记忆、为自由战斗、希望重现、再也不会等版块。


二楼中心是一个室内天台,从天台望出去,眼前是一面巨大的贴有3197位逝者照片的墙面。这3197条生命都消逝于军政府的秘密逮捕和处决。他们或是被押解至荒无人烟的郊外执行枪决,或是被毛骨悚然的酷刑折磨到奄奄一息后埋葬于不为人知的坑洞,或是被当着家人的面逮捕从此音讯全无。其中有1102人的尸骨至今下落不明。围绕室内天台的内侧点燃着一圈永不熄灭的烛光,令天台本身成为了一个祭坛,天台中间是一个对应照片墙的可缩放触摸屏,点击其中某一张照片,会出现对应的具体信息。可见馆方对每一位逝者的尊重。另一个9·11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冷战背景下,智利国内政陷入僵局,马克思主义者阿连德在1970年的总统大选中辗转上位,踌躇满志的阿连德连续发力,要在智利实现自己的共产主义梦想,他马不停蹄地推行计划经济,限制物价,提高工资,进行国有化改革,将私人拥有的农地庄园强行没收改造成农民合作社。还将国内最大的美资铜矿公司收归国有,一毛钱补偿都不付(阿连德的理由是贪婪的资本已经赚取了“过分的”利润,没必要再对他们进行补偿),让原本就很恼火的美国对阿连德再添恨意。意识形态方面,阿连德把一些教育改革的课程强行推向了私人天主教会学校,将大量的学生送往乡村田头,以培养新一代无私的“革命接班人”。并邀请卡斯特罗来智利进行了为期五周的访问并接受了后者的一把冲锋枪作为礼物,以及大量引入来自古巴的移民。毫无悬念的财政赤字和生活的困苦将阿连德原先的支持者——工人阶级也逼到他的对立面,智利人民走上街头,全国上下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政变气息。街头抗议者们嘶声竭力地高喊着“雅加达来了”——期盼着1965年印尼军方和右翼发动的摧毁世界第三大共产党——印尼共产党的政变降临在自己的国家。1973年9月11日,智利军队三军用命。空军出动飞机轰炸阿连德的总统官邸拉莫内达宫,随后而来的陆军坦克将其推成了一片废墟。自知大势已去的阿连德,用卡斯特罗赠予他的冲锋枪,饮弹自尽了(阿连德究竟是被破门而入的军队打死还是死于自杀,这点尚有争议)。


阿连德的最后画面


在右翼势力的簇拥下,在中产阶级的欢呼下,军方踏着阿连德总统的尸体接管了国家的最高权力。自诩拥有悠久民主政治传统的大部分智利人认为,军方的控制是国家在非常状态下的权宜之计。待时局稳定,一个代表中产阶级利益的文官集团会重新通过选举从军方手中接回政权(智利历史上也确实有过多次军方和文官政府间的权力交接)。


刚刚成功政变的皮诺切特


然而,这次智利人失算了,他们刚走出火海,又掉进了油锅。这一掉,就是十七年。十七年里,笼罩在智利人头上的是那个“誉满天下谤满天下”的奥古斯托·皮诺切特。皮诺切特一方面利用自己在军中建立的特勤组织,秘密地用武力恫吓军方委员会的其他成员。另一方面,利用掌控的媒体资源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信仰虔诚,家国为先的传统人士,在民众中赢得声望,巩固权力。几乎在军方掌握权力的同时,皮诺切特就开始了对左翼人士的大清洗和迫害,目标把他们斩尽杀绝。他派兵包围并逮捕阿连德所属政党的党员和同情左派组织的大学生。政变成功后的10天内,数以千计的智利左翼人士被押解到圣地亚哥的两个体育场内。他们在那里被系统有序地审问和严刑拷打后,全部被残忍地杀害了。1973年9月23日,智利享誉世界的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外交官、阿连德的好朋友和战友聂鲁达在医院去世,终年69岁,官方宣布其死于“前列腺癌和营养不良”,但这个说法一直存在质疑,因为诗人临终前几个小时被注射了某些东西,而该部分医疗记录离奇失踪。2011年,智利对聂鲁达的死因展开调查,发掘了他的遗体,2015年的鉴定显示,“极有可能是第三方”造成聂鲁达的死亡。今年的二月,法医专家确认,聂鲁达是被一种“强效毒素”毒死的。另一位中国读者熟知的拉美作家波拉尼奥也坐了几天牢,波拉尼奥生于智利,15岁时全家移居墨西哥,1973年,20岁的波拉尼奥返回智利投身社会主义革命,被军政府逮捕,差点被杀害,之后逃回墨西哥。


El Aparecido,Victor Jara - Tunes That Stick Vol 9


智利著名诗人歌手Victor Jara被逮捕到爱斯达迪奥体育馆,遭到数日的非人折磨,手指被切断,舌头被割掉,身上被烟头烫伤。一个星期的酷刑虐待后,这位智利的民族歌手被军警射杀了,身中44枪后被抛尸灌木丛。(智利之声 维克多·哈拉)

政变五周后,皮诺切特派遣一名军方将领在智利全国的各个城市开展了一场臭名昭著的“死亡大巡游”,四处围捕猎杀此前还未来得及消灭的左派人士和前朝余孽。与此同时,全国所有的政治活动被取缔,国会被关闭,大学校园也被军方接管。又过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皮诺切特正式成立了名为DINA的情报和秘密警察组织,成为了他肃清异见人士的马前卒。DINA以其血腥和残暴的镇压手段令全国上下噤若寒蝉。无处不在的特务们在智利全境设立了上千座秘密集中营,发明各种新式酷刑,并且随时能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其中以一个名为La Venda Sexy的集中营最为恐怖,以近乎变态的性虐待对受害者进行刑讯逼供。譬如,在被囚禁者的面前对他的家人实施性侵,令他精神奔溃。抑或是用啮齿类动物或者恶犬撕咬被害者的敏感部位,使其生不如死等等。


幸存者讲述残酷的集中营经历


巅峰时期的DINA组织拥有超过4000名工作人员,他们不分昼夜地对异见者进行拷问,凌辱和杀戮。政变后的三年内,被DINA逮捕的智利人有13万之多,占到全国总人口的1%。虽然其中大部分人最终都被释放,但是可怕的暴行和血腥的气氛迫使大约10万名智利人流亡海外。


被囚禁者做的艺术品


智利人民的抗争


媒体的骨气,拒绝与政府媾和。


说来也颇为可笑,作为一介武夫的皮诺切特,对如何治理经济一窍不通。而他也很“难能可贵”地意识到了这点,将国家经济事务一股脑地交给了一群笃信“芝加哥学派”的新自由主义者。被计划经济折腾地千疮百孔的智利经济在自由贸易,市场导向,平衡预算和控制通胀的药方下,渐渐恢复了元气,最高时可以获得年均10%的增长。一时间外国投资纷至沓来,国内消费逐年增长,出口也呈多元增长态势。


物极必反,暴虐统治终有寿数,在国内外巨大的压力下,1987年皮诺切特被迫同意开放党禁,并决定遵从1980年宪法有关在1988年举行全民公投的条款。该公投将由全民投票决定皮诺切特是否有资格担任智利总统至1997年。


智利人民发动了浩浩荡荡的“No运动”,意在否决皮诺切特继续领导这个国家。公投的结果是58%的智利人反对皮诺切特继续担任总统,42%选择同意。在万般不情愿和军方反对势力的强压下,皮诺切特只能接受这一结果,同意在1989年举行大选。1989年12月,智利左派总统候选人帕特里西奥·埃尔文以55%的得票率当选总统并于次年宣誓就任,正式终结了皮诺切特长达十七年的独裁统治。根据1980年过渡宪法的条款,皮诺切特仍将担任三军总司令至1998年,并保有终身参议员的头衔,免于刑事起诉。1998年10月,移居伦敦接受治疗的皮诺切特被西班牙法官以侵犯人权罪起诉,并以国际法庭逮捕令将其软禁。经过一年半的英国议会辩论和国际社会大讨论,皮诺切特于2000年3月被英国政府释放并回到智利。2006年11月25日,皮诺切特在他91岁生日时,让他的夫人向想来祝寿的支持者宣读了一条声明:“我对所有发生的一切承担政治责任。”2天后,他再次被智利当局软禁。12月10日,皮诺切特突发心梗去世,生前未就其犯下的任何罪行在智利国内被起诉。第二天,我和朋友去了圣地亚哥东边100多公里外的小城瓦尔帕莱索,很巧的逛到瓦尔帕莱索文化公园,这个公园之前就是皮诺切特关押政治犯的监狱,现在瓦尔帕莱索当局将其改造为文化活动场所,有剧场、有画廊、还有不少舞蹈和音乐排练房。


这天是一个漫展


回去才想起来狱望之前的文章提到过这个监狱的改建(监狱建筑改造大挑战)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记忆与人权博物馆直面历史,表达了对政治受难者以及家属的歉意和尊重,也期望透过回顾过往的历史伤痛,促进政府和民众反思教训,在未来更加积极努力地捍卫人权发展,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同样主题的博物馆,此行看到的还有墨西哥的记忆与宽容博物馆,主题是全世界的人道主义灾难。秘鲁海边的记忆博物馆,纪念该国八九十年代政府军与毛派游击队【光辉道路】之间的武装冲突中死难的7万名民众。


墨西哥城记忆与宽容博物馆


位于秘鲁首都利马的记忆博物馆


记忆与人权博物馆的更多照片:


